【周樂】醉春風


*古風AU……算是、江湖吧,吧?(欸
*半吊子←
*可能會讓妳一度覺得長得很像周→樂 但相信我他真的是周樂!讓我們有點鋪陳!(太多了
*收錄在CWT40周樂小說合本《周樂》中
 



  周澤楷沒想過會這裡見到張佳樂。

  他那時正坐在客棧二樓靠窗的地方,不經意往外頭一看,只見一個披著斗篷的人影閃進了天井,寬大的兜帽仔仔細細把容貌給掩了起來。那人似是被追趕著,腳步飛快,可意外地從容,還有興致做些不必要的花俏動作,像是挑釁,又像是逗弄。不一會只見那人足尖猛一點地,幾個起落間輕輕鬆鬆便躍上了店家在庭中拉起的、用作晾曬衣物床被之用的麻繩,卻不見繩子有半分沉墜晃動,周澤楷遠遠瞧見了,心中不禁暗道了聲好。

  那人貓著身子在繩上行走了幾步,接著凌空一個扭身向左翻去,同時後頭箭矢堪堪擦身而過。那人不慌不亂,落到另一條繩索上,藏在斗篷下的手輕輕一彈,幾枚煙霧彈在追兵腳邊炸開,隨即如雨的暗器和飛箭落下,併著哀嚎和鮮血飛濺的細微聲響。看到這裡周澤楷一下子站起身來──他認得這個手法。

  這樣絢麗的技法,道上再無第二人。
  百花繚亂,張佳樂。

  待煙霧散去後那人重新站起身,順手將兜帽摘下,露出跑動間給帽子蹭得有些零亂毛躁的頭髮。後頭低低紮了個小辮子,隨著他左右張望的動作一甩一甩的。周澤楷有些怔愣,直到發現張佳樂直直朝他看了過來才回過神,莫名紅了臉。

  哎是小周欸。張佳樂衝著他笑,踩著繩子走過去,平穩地像是在地面行走一般,還有心思哼歌,反倒是周澤楷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的。張佳樂走得挺快,沒多久就過了一半的距離,周澤楷站在窗邊靜靜地看他走過來──更甚來說是專注地。宛如身後的嘈雜吵鬧在此刻都離他遠去,只聽得張佳樂口裡含糊不清的歌聲。

  過了三分之二的時候張佳樂再次揚聲喊了周澤楷的名字,帶著幾分不明所以的歡愉,「還真沒想到。來搭把手?」

  周澤楷還以為後頭還有追兵,反射性抽出武器。可張佳樂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搖搖頭,舉起手攤開手掌對著人晃了晃,說:「手。」

  哦。周澤楷想,是要拉他一把麼?

  於是周澤楷毫不猶豫地把手探出窗外。張佳樂見了便小跑過去,在接近繩索的盡頭處時縱身躍起,藏青色的斗篷破空揚起,獵獵翻飛,像是翱翔天際的飛鷹,一振翅便捲起凜冽的風。周澤楷看得有些癡了,就算逆著光周澤楷還是能看見張佳樂那大而亮的眼睛,裡頭的殺意和戾氣尚未消退乾淨,卻襯了一對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兒更加光彩照人。

  正出神間張佳樂已經來到面前。周澤楷把手向外又伸了些,不料張佳樂在半空倏地旋過身子,飛揚的斗篷密實地將周澤楷的視線遮了個乾乾淨淨。張佳樂單足輕點在他掌心裡,借力又飄了出去。暫時失去視線的周澤楷只覺得手裡碰到了東西,很輕,又帶點微妙的重量,他連忙要去握,但就這幾秒的時間裡,張佳樂就已經從他的掌心翩然離去。

  等周澤楷再次能看清眼前時,張佳樂恰好踏在對面的屋頂上,一個收步迴身,隔著整整一個天井朝周澤楷喊:「謝啦小周!」

  周澤楷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訥訥點頭。張佳樂遙遙向他揮手致意,接著攀住屋簷,一個旋身翻下屋頂,像他來時一樣突然而匆促地離開了。



  周澤楷還是個初入江湖的愣頭青時,張佳樂已經在江湖裡跑跳好些年了。那時候張佳樂還慣穿著色調鮮豔的衣裳,尤其喜紅,然而這樣張揚奪目的衣著配的卻是以匿蹤暗殺為主的功夫。若只是這樣也罷,偏偏彈藥上手時又換了個風格,十足的華麗炫目,這麼多年來從沒少招人取笑過,說他活生生就是個四不像。但也不得不承認,放眼整個江湖,沒有人能像張佳樂一般能將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融會於一身,還打磨得如此爐火純青。

  道上有個一年一度的武林大會,名曰榮耀,為期一個半月。前半大多是在切磋炫技,後半才認真按宗門派別比鬥起來。周澤楷頭一次見到張佳樂也是在這時候。當時他才剛入輪迴門下,按例來說他不僅無法代表門派參加,連前往觀戰都是不被允許的。可他甫入門便因資質潛力極佳被破例提拔,再為此破例一次似乎也不是件大事。

  周澤楷一進會場便正逢張佳樂在台上。整場下來張佳樂手中動作從未有一分停滯,各種彈藥暗器齊發,在場上炸出一片繁盛如花的光影,而他則藏身在這絢爛的後頭,在敵手被眩惑的瞬間,冷不防閃身出現在面前,送上招招致命的攻擊。曾有人評論過,若論起華麗浪漫張佳樂當屬第一,可惜在榮耀場上總是因各種因素,和第一的殊榮擦身而過。

  不過周澤楷沒想那麼多,就安安靜靜地看,不去聽也不多言,只讓那彷彿快燃燒起來的瑰紅色佈滿他整個視野。他企圖在火光和兵器的冷光中去尋找張佳樂的身影,卻總是只捕捉到一瞬衣袂翩捲的剪影。他無數次想,自己有一天總要站到那台上去的,或許那天他就能破開重重疊疊的火光,去探詢張佳樂掩藏在繚亂絢麗背後最真實的姿態。

  那是年少的周澤楷悄悄在心頭種下的夏日的花影。

  台上張佳樂在最後一次的火藥連擊中投出了他最後一顆彈藥,緊接著暗藏在袖裡的飛刀們隨之破空而去。刀器射出的嗡鳴聲躲藏在一連串爆炸聲中,也被掩護在爆炸騰起的煙幕裡頭。飛刀一出張佳樂當即收手退後,翻身攀上邊柱耐心等候。

  數分鐘後,風起,台上煙硝散盡,只見十數隻飛刀在他的對手腳邊釘成一圈,間距整齊,角度一致,精密的控制讓片片利刃在擂台上化成一朵盛放的花。年輕氣盛的張佳樂吹了聲口哨,毫不客氣地收了台下的掌聲。

  待掌聲稍歇,台上雙方互相敬禮致意,接著便看張佳樂幾步跳上了擂台邊柱,蹲身蓄力向上一躍,竟竄出了數丈高。在滯空處時張佳樂猛地一折身子,生生在半空翻了個圈,隨即大張著雙臂仰面墜了下來。

  但凡有點經驗的江湖人都知道,這是張佳樂每年必定的把戲,專門嚇唬新人和各門派裡的小孩兒用的。不過張佳樂倒也用心,年年花招動作沒個重複的,而且也總是效果拔群。先不說有些性子比較毛躁的已經按捺不住,攪得人群裡四面八方都是驚呼和低叫,連像周澤楷這種穩重內斂的,見了也不免暗暗心驚膽戰起來,捏了一手心滿滿的冷汗。

  越接近地面眾人的喧嘩越發大了起來,而張佳樂彷彿對此渾然未覺,任憑自己繼續往下墜落。就在距離地面不到十尺的瞬間,張佳樂出手如電,鉤爪自袖間激射而出,纏住了一旁懸掛著榮耀旗幟的旗桿。憑著這一拉一扯之間的力張佳樂再次把自己甩回空中,另一手反手抽出小刀往繩上一劃,失去了支點的張佳樂再次墜下,卻是比先前慢上許多。張佳樂再次凌空一翻,穩穩地蹲身落地,不偏不倚就在自家門派的正前方。

  始終一臉從容的張佳樂直起身來,不驕不躁地回到隊伍當中。可他總歸還是個半大少年,沐浴在讚嘆和驚豔的目光當中怎麼能不高興得意?他到底還是沒忍住,仗著有人群掩護著,低下頭去偷偷地笑。周澤楷不知怎麼就瞥見了。張佳樂做得那麼好,高興也是理所當然的。周澤楷想,自己也跟著悄悄微笑了起來。


  然而,好不容易等周澤楷有了上場的資格,卻多半是在隊伍裡遙望著在遠處炸開的光影,要不就是讓張佳樂藏身在火藥的掩護中和他擦身而過。一直到張佳樂從兩年後的榮耀上銷聲匿跡,周澤楷都沒能和張佳樂有半次單獨交流的機會。



  晚上周澤楷被同伴們連拉帶哄地拖出客棧,說是一起去夜市閒晃散心,可才扎進人堆裡沒多久,還在好奇地四下打量的周澤楷一回頭就發現自己身後的小伙伴們已經不知去向,大約是在他分神時往其他地方去了。

  怎麼辦……?

  周澤楷不禁怔愣在原地。他本來就對種人們熙來攘往的地方沒什麼興趣,對街攤小食的熱情也普普通通,就是應了同伴的邀請才過來的。現下既然找不著人,不如回客棧去,還自在些。

  做好決定後周澤楷馬上回過身就要往原路走,這時有人從他身側撞了一下,並貼著他擦身過去。周澤楷以為是竊賊,劈手鉗住那人的手腕就往自己那裡拖,不料待他定睛仔細打量那竊賊,卻發現他身上披著的斗篷很是眼熟。周澤楷又看了看,心下一突,立即鬆開了手。

  ……他早上才看見張佳樂穿著呢,還能不眼熟麼。

  這頭張佳樂也正摸不著頭緒。他明明走得好好的,不過被小石子給絆了腳步,不小心撞了人,才想回頭找人道歉便給猛地拽過去,一時間還沒回神呢,甫一抬頭就對上周澤楷驚愕的目光。茫然混亂之間張佳樂竟舉起手中的糖葫蘆,問:「……要吃麼?」

  「……不。」周澤楷有些不知所措,「謝謝。」

  張佳樂也不知在抽什麼風,又問:「那我自己吃了?」

  周澤楷連忙點頭。張佳樂張嘴一咬便是一整顆山楂果,撐得他腮幫鼓脹,活像是隻把食物拚命塞進嘴裡的小動物。

  「剛剛……不好意思。」周澤楷垂下頭,因為尷尬而略略紅了臉,「以為是竊賊。」

  沒事沒事。張佳樂喀嚓喀嚓地嚼著糖葫蘆,口齒不清:「人多嘛,誤會也是正常的。」

  談話就這麼斷了。周澤楷一言不發地看著張佳樂繼續嚼他的糖葫蘆,張佳樂也看著周澤楷看他自己吃糖葫蘆,莫名有點尷尬。於是張佳樂再次開口:「你一個人在這裡?」

  說話期間還不小心噴出幾星碎糖渣子,張佳樂連忙抬手遮了遮嘴。

  周澤楷搖頭,「走散了。」

  張佳樂長長哎了聲,偏頭想了想,說:「那你要陪我晃晃不?」

  聞言周澤楷眼睛一亮,但又怕馬上答應會顯得奇怪,於是他停了會,整理好情緒和表情,這才小心翼翼地點頭。疏不知從張佳樂那裡來看,他分明是頂著一張期待的臉,卻猶猶豫豫不敢答應,羞澀靦腆得要命,簡直可愛得緊。

  張佳樂被腦內冒出來的形容給逗樂了,顧不上周澤楷還在他面前,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周澤楷瞧著有些慌,又問不出口,只能巴巴地瞅著張佳樂,心焦得不行。

  「哎、你可別一直那樣看著我。」張佳樂依舊笑個不停,「臉都要紅了。」

  周澤楷眨眨眼睛,心跳得有些快,「……為什麼?」

  似乎是笑累了,張佳樂硬是壓下笑意,喘了會才緩過勁來,隨口回答:「你長得好看唄。」

  卻不想周澤楷認認真真聽進去了。只見他朝著張佳樂抿唇一笑,儘管是一臉害羞赧然的模樣,眼神和語氣卻都十足鄭重真誠,「你……也好看。」

  張佳樂沒料到周澤楷竟會這樣回應,一下子被對方的笑容給魘住了,有那麼小半刻他竟是愣在當場,直瞪著周澤楷,半點反應都做不出。

  張佳樂不自覺摸摸心口,又摸摸臉。

  媽呀這下真要臉紅了。



  張佳樂本來就喜歡熱鬧,又是好玩愛鬧的性子,這一路過來看什麼都新鮮有趣,眼睛四處張望,沒一刻閒著,嘴裡也沒一刻停下──倒不是忙著和周澤楷說話,而是忙著吃。周澤楷怕他吃撐了,有想過要稍微攔一攔他,可看張佳樂一臉高高興興的,好幾次話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口,然後在張佳樂困惑的目光下無力地翕動幾下唇瓣,最後歸於沉默。

  往復幾次下來,就算再怎麼遲鈍也該知道人家有話要說。張佳樂捧著碗,認真深思了好一會,接著一個仰頭乾掉了碗裡剩餘的小餛飩,抹抹嘴,對著周澤楷說:「小周啊……」

  坐在對面發呆的周澤楷給張佳樂這麼突然一喊,嚇了一跳,連忙抬起頭來,揚起烏沉沉的眸子看過去,溫順地眨了幾下,噙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你……」張佳樂給人看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停了停才又開口道:「是不是餓了?」

  聞言周澤楷只有滿心困惑,完全不懂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跳到這裡來。

  而張佳樂瞧著後輩一語不發,還以為自己猜中了。只當周澤楷不解的沉默是有什麼顧忌,比如說不好意思在前輩面前開口,又或是……

  「難不成你不在外頭吃東西的?」張佳樂恍然大悟,「覺得在街邊吃東西有失形象?」

  能夠理解,長得太好看就是這麼麻煩。說罷張佳樂還點點頭,好像覺得自己說得挺有道裡。而對面的周澤楷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實在跟不上張佳樂的思路。

  「不是……」周澤楷一貫溫吞地解釋。現在他只慶幸張佳樂不是會隨便打斷別人說話的人,他才能這樣慢悠悠地想,到底該怎麼樣才能把話說到最簡短精確,「想阻止……怕你撐著。」

  待周澤楷話音一落,張佳樂張嘴就想說話,可他卻瞥見周澤楷嘴唇微動,似是還沒把話說完,於是又猛地閉起嘴巴,對重新抿起嘴的周澤楷眨眨眼睛,投以鼓勵的微笑,示意周澤楷繼續說下去。

  「但……」

  周澤楷垂眸,歛下一對長長的眼睫,不說話了。張佳樂也不急,撐著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便見周澤楷抬起手來,用手背蹭了下鼻子。寬大修長的手掩了去他大半面容,卻沒遮住他微微發紅的耳朵尖。周澤楷就算不抬眼去看也能感受到張佳樂擱在他身上的耐心而柔軟的視線,只覺心頭一陣躁動,從裡頭噴薄而出的情意和傾慕幾乎要將他擊倒。

  「……不好意思、說。」

  周澤楷說。末了他終於挪開手,抬起頭來,頂著一張微紅臉面,對張佳樂微微一笑,帶著三分靦腆七分羞赧。張佳樂看了又是一怔,只覺臉頰隱隱發燒。他過去和周澤楷接觸得不多,就曉得對方是個沉默寡言、溫和馴順的主。而且生得高挑俊逸,加之武功高強,近年來更有直指榮耀第一人的氣勢,不知是多少閨中少女思思慕慕的翩翩君子。

  只不過──

  「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愛笑啊?」張佳樂有些侷促,目光胡亂轉了好久才終於肯落到周澤楷身上──看的還是人家衣服上的暗繡,「都不知有多少女孩兒的心折在這上頭。」

  「不。」周澤楷說,「不愛笑。」

  呀。張佳樂哪裡信,剛才都不知道瞧見過多少次了。「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然而周澤楷只是搖頭,不再開口。

  他常日裡總是端得一副溫潤淡雅,雲淡風輕的模樣。儘管眉眼間清清冷冷,可一放到那眉目精緻的臉龐上,卻愣是顯出一派乖巧純良,薄唇一抿就恍若是個馴順迷茫的微笑。

  周澤楷自己也是清楚的,不大不小的事,通常只消他抿一抿唇就都不算什麼事了。若是他不想回答、不欲多談、不願去做,或是無奈或是無謂更甚是無動於衷,遞個溫吞的目光,再送上一個清淺的笑,從未有人會繼續糾纏不休,抑或接著為難下去。

  可這不一樣。周澤楷想,這怎麼會一樣呢。

  他滿心繾綣的情意,豈止是一抿嘴唇就能算數的。



  後半程的路周澤楷走得鬱鬱寡歡。他本來就不多話,不在狀態上便更加沉默。張佳樂同他說話,總得好半天才能得到一句回應,到最後張佳樂也不太說話了,安靜地自己探索四周,偶爾回眸瞅瞅身邊,看周澤楷是不是還好好的待在那裡。

  在經過一個不甚起眼的攤位時,張佳樂停下了腳步。

  小周。張佳樂喊他,輕輕拉住他的手臂,阻了阻他繼續前行的腳步,「那裡有個捏麵人的攤子,去看看?」

  說罷也不等周澤楷回應,拖著人就走。

  周澤楷在茫然間被拉到了攤子前,攤主是位瘦小佝僂的婆婆,見兩個年輕小子來到面前,一下子笑了開來,樂呵呵地招呼他們,口裡不住地讚:小伙子長得真俊哪。張佳樂大大方方地應了,倒是真真俊朗無儔的周澤楷,只是搧搧一對如羽的眼睫,乖乖地、飛快地笑了笑。

  你看。張佳樂一臉總算被我逮著了的表情,壓著聲音道:還說你不常笑,嗯?

  周澤楷才不理他。

  從周澤楷那裡碰了壁,張佳樂摸摸鼻子回過頭來,準備和攤主婆婆套近乎──對待長輩他嘴兒甜,懂眼色,貼心話更是不要錢似地一捧一捧往外扔,總是能輕易得到人家的歡心。

  婆婆婆婆。張佳樂撒嬌賣乖似地喊了聲,得了老人家一個眉開眼笑的「哎──」,於是他接著說道:「你看我朋友生得這樣好,能不能給他捏一個?」

  行的呀。老婆婆笑得眼兒彎彎,慢騰騰地說:可小朋友長得這樣好,只怕我是捏不像哦。

  「哪兒的話。」張佳樂說,「我繞了這裡好幾圈,好幾個攤位都看了,肯定只有您才捏得像。」

  老婆婆讓他哄得開心極了,張佳樂也就樂得和人繼續無邊無際地閒扯下去。周澤楷看老婆婆雖是和張佳樂說話,可同時手裡也捏著麵人兒,怕她需要做參考,於是傻站在一旁動都不敢動一下。還是張佳樂查覺到了,爆笑著將他從罰站當中解放。

  「用不著你啦。」張佳樂衝他招招手,「來,過來聊聊天。」

  這簡直是強人所難,可周澤楷還是去了。大部分還是張佳樂陪著婆婆說話,偶爾老人家會轉過頭來問周澤楷幾個問題,語調輕緩悠慢。周澤楷認認真真地一一回答,一樣的精簡和溫吞。

  不一會婆婆把麵人兒捏好了,舉著籤子,問他們:「這是你們誰要的呀?」

  「我我我!」

  周澤楷還來不及說話呢,只見張佳樂一個搶身上前,拿走了那只周澤楷模樣的小麵人兒,然後指著周澤楷說:「他照鏡子就好,不需要。」

  聞言周澤楷一抿嘴,卻不是一貫溫和馴順的樣子,帶著幾分委屈和不甘,他同樣抬起手指向張佳樂,難得的孩子氣,「我、也要……」

  婆婆給他們兩人給逗樂了,顛巍巍地站起身來,摸摸兩人的頭,哄孩子一般輕聲安撫:「別吵架啊。都有、都有……」

  張佳樂許久沒被當孩子看,偶爾來上一回倒也新鮮,乾脆就繼續撒嬌下去,對著老人家笑咪咪的,看起來乖得不行:「婆婆可要把我捏好看些呀。」

  老婆婆一疊聲地道好,麵人兒捏著更加仔細了。周澤楷一邊看著,暗忖這簡直是差別待遇呀。可轉念一想,這麵人兒是要給他的,還捏的是張佳樂呢,又偷偷高興起來。

  捏好的麵人兒還是先被張佳樂給搶去了。他拿在手裡賞玩了好半天,才在周澤楷越發委屈的目光下把小麵人給遞過去。

  「喏、你可要收好。」張佳樂半真半假地威脅,「不然我就拿你的小麵人兒去扎針!」

  會收好。周澤楷說,心滿意足地把麵人兒小心收到懷裡。



  夜漸漸深了。

  張佳樂嫌著人多,回程時偏不走正路,硬是拉著周澤楷遮遮掩掩上了房頂,還說既是江湖人,哪裡少得了飛簷走壁。周澤楷也不駁他,只是在每一個跑動間暗暗留心張佳樂的腳步,生怕張佳樂光顧著嘴上扯皮而看漏了腳下。可他又轉念一想,憑張佳樂的本事,哪輪得到他來擔心這個。

  離市集越遠,人也越發稀少。張佳樂不再顧忌會被人發現,邁開腳步一蹬一躍,一下子便將周澤楷甩在後頭。周澤楷先是一愣,趕緊提起速度追上去。然而等他好不容易才和張佳樂並肩而行,卻見張佳樂再次竄了出去,斗篷迎風款擺,像隻靈動疾行的游魚。周澤楷到後來也倔強起來,緊緊追在張佳樂後頭,死咬不放。

  兩人大半夜裡抽風似地狂奔追逐了好些時候。直到張佳樂有些喘了,停下步子回過頭來,才想說他告饒不玩了,沒想後頭周澤楷跟得太近,一回身張佳樂就和周澤楷撞了滿懷。毫無防備的張佳樂給撞得往後一個踉蹌,險些要從屋上摔下去,周澤楷見狀連忙伸手過去拉人,卻是使力太猛,把張佳樂又拽得直往他懷裡撲。情急之下周澤楷根本沒多想,順勢把人按在胸前。

  大抵也是給驚著了,張佳樂安分地伏在周澤楷懷裡沒動。倒是周澤楷,緩過勁後才聽見自己隆隆作響的心跳聲。一時之間他竟有些惶然無措,生怕張佳樂聽見了,他那點小心思便會迫不及待地鑽破塵土,抽枝散葉,生成世間唯一獨有的情花,毫不掩飾地綻放在張佳樂面前。

  可他又多希望張佳樂能夠明白。

  這般無語相擁持續了好一會,是張佳樂先有了動靜。他輕輕掙動幾下,周澤楷卻沒放手。張佳樂不再試圖掙扎,遲疑的抬手起來,慢慢慢慢地,小力攀抱住周澤楷瘦削卻結實的後背。

  周澤楷簡直要給一瞬湧上的狂喜淹沒滅頂。

  「你……今年沒來。」周澤楷原先不打算說這個的,可他卻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像是一個可憐兮兮的埋怨。

  對。我逃跑了。張佳樂喃喃道,揪住周澤楷的衣裳,手越攥越緊。「像個膽小鬼一樣。」

  抱著心灰意冷的絕望,從那個光輝榮耀的所在,落荒而逃。

  「不……」不是那樣的。周澤楷想。張佳樂卻不給他說的機會,搖了搖頭。

  「事實就是如此。」張佳樂語氣平淡,「我扛不住,所以不負責任地跑了,自私得不顧一切──」

  周澤楷難得出言打斷,強勢而決絕,「別說了。」

  別說了。

  他又說了一次。張佳樂果真緘默不語。周澤楷看他這樣低沉,冷靜下來想了想,有點後悔,覺得自己把話說得太重,可又不知道怎麼挽救。只好鬆了手,改而去扶張佳樂的肩膀,稍稍拉開了距離。

  張佳樂前輩。周澤楷低喚,烏沉沉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瞧,眨也不眨一下,有點期待,又有點討好,「你還會回來麼?」

  那當然。張佳樂想都不想就回答。

  「雖然我現在是一副沒用的窩囊樣。」張佳樂自嘲地笑笑,「但我果然還是……」

  放不下榮耀啊。

  「等你。」周澤楷說,眼睛亮晶晶的,「等你回來。」

  而那天到來的時候,他──



  張佳樂再次回到榮耀場上著實引起一陣大騷動,好的壞的都有。

  張佳樂一身白底銀紋的衫子,別於以往的清清淡淡反而讓他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平靜而坦蕩地穿過大半場地,任憑身後迤邐下一連串紛紛議論。

  經過輪迴的時候他偷偷瞥了眼周澤楷,正好和一直盯著他瞧的周澤楷對上了目光。張佳樂努了努嘴,朝人做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腳步輕快地走遠了。留下一干輪迴的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門主和正熱門的話題人物進行神秘的眼神交流,完全不解其含義。

  於是大夥兒皆是轉頭看向輪迴副門主。

  江波濤端得一副看破一切模樣,豎起食指輕按在唇上,唇邊盈滿高深莫測的笑意:「不可說。」撓得眾人那叫一個心焦難耐。


  今年輪迴負責守擂的人是周澤楷。過去周澤楷一杆長槍凌厲狠戾,一般人少有在他槍下撐過一刻鐘的,可他今天得了張佳樂一個笑,心裡正飄飄然呢,下手也跟著輕了不少,但他的對手可沒有因此比較高興──原先三兩下就能結束的比試被周澤楷硬生拖磨著,吊得人不上不下,贏不了也輸不得,比起被痛揍一頓還折騰人。

  過了好半晌周澤楷才終於願意給人一個痛快,槍尖一勾一挑,一使巧勁把對方甩下擂台,接著挽了個槍花,負手立於台上。眉目鋒利冷峻,青竹衣襬飄盪,引得台下女孩們一片尖叫。

  這次周澤楷的風格會這般反常,本來就是打著嚇唬眾人的意思──他都這般不留情面了,總不會有人再上來自討沒趣。周澤楷環顧台下,瞧著眾人都消了比試的念頭,收槍便要下去。這時有人自江波濤身邊經過,順走了他腰間上的折扇就往台前走。江波濤飛快伸手欲攔,卻在看清對方的面容時無奈地笑了笑,收手讓到一旁。

  見還有人要上來,周澤楷眉間蹙起,有點孩子氣的不情願,可所有困乏都在對手翩然翻上擂台時全化做驚愕和驚喜。周澤楷神色一抒,整個人氣場都變了,看向張佳樂的目光熾熱,灼灼閃著光華,張佳樂卻不看他,左手逕自抹開扇面,亮出扇上一幅溪山暮雪。

  真是好東西。張佳樂撫過扇骨邊緣,竹製的骨架裹著打磨得極薄極利的刃,在他指尖印下淺淺一道白痕。周澤楷搧兩下眼睫,還沒弄明白就瞧張佳樂揮扇上來,他連忙迴槍去擋。張佳樂隨即收扇,手腕一轉避過槍身直點周澤楷脈門,被周澤楷急急調轉的槍頭逼開。

  高手過招不比前頭切磋性質的比試,短短一瞬便是無數次交鋒。兩人纏鬥了近一刻鐘仍沒有分出勝負,張佳樂似是有些累了,分了心神,手上動作微微一滯,周澤楷眸光一凜,捉著這個空隙,持槍直往張佳樂面上攻去。張佳樂沒躲,而是揚開扇子,任槍尖刺破扇面,隨即收力一斂,讓扇骨邊緣的刀刃鉗住槍頭,硬生將長槍向外扭去。周澤楷沉肘,貼近槍身,順著張佳樂使力的方向旋身出去,接著借蠻力硬是將槍尖戳出去,恰恰頂著張佳樂尖削的下顎。

  兩人皆是靜止不動。

  下一秒卻見張佳樂動了動手指,周澤楷心下莫名一突,不知怎麼就鬆了一手往脖頸探去,不過摸上去兩吋指尖便觸到了東西──是一圈極細的鋼絲線,周澤楷心下驚疑不定,甫抬眸便見張佳樂正看著他,笑嘻嘻的,眼神平靜從容,可又在顧盼間洩漏出幾分得意勁來。

  多像當初他見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這樣算是打平了吧。」

  張佳樂舉起左掌,絲線隨著他手指的動作款擺。見周澤楷沒有遲疑地點頭,張佳樂很是滿意,朝對方勾勾指頭,「走近點,我幫你解了。」

  周澤楷依言走上前,看張佳樂給自己小心解下鋒利的鋼線。他看著張佳樂低垂的眼睫,輕抿著的嘴唇,也不曉得是著了什麼魔,竟是俯身親了下去。

  全榮耀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輪迴一眾則是拍手叫好,但他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下一秒周澤楷在極其炫麗的火光當中被張佳樂給轟下台去。



  周澤楷坐在茶館一角,樓下說書人講完了話本,話鋒一轉,開始講起了江湖軼事。今年的榮耀可比往年精彩太多了,說書人講得口沫橫飛,大多都是真假參半的消息,有些誇得太過,惹得周澤楷忍不住在心裡搖頭暗笑。聽了半晌周澤楷也失了興趣,握著面前的杯子發呆。可倏地他聽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名,他不動聲色地直起背脊,悄悄往外挪了些許,好聽得更清楚。

  「不過要說那最精彩的──」說書人嘖嘖兩聲,清了清嗓:「莫過於那輪迴門主在眾目睽睽之下強吻──」

  周澤楷臉上一熱,生生捏碎了杯子。

  「小周?」張佳樂剛從窗外翻進來便見周澤楷徒手碎杯的場景,他疑惑地喊了聲,順手摘了兜帽。「怎麼回事?」

  「沒……」

  周澤楷含糊地一笑而過,看張佳樂招人過來清走了碎片,順便要了點心吃食。張佳樂手裡忙活著,給周澤楷燙了新杯子,往人面前一擱,再重新添了茶水,蔥白的指頭在周澤楷眼底下溜來晃去,周澤楷瞧著,越看越高興,忍不住瞇了瞇眼睛,喜孜孜的,一臉喜上眉梢的模樣。

  「想什麼呢?」張佳樂瞅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莫不是聽到了什麼好事情?」

  周澤楷一頓,才想不知張佳樂來時聽沒聽見那說書人正講的「故事」,鬧哄哄的茶館一下便沉了下來,徒留說書人時而低沉時而激昂的聲音。

  「……就在那時,輪迴門主出手如電,一把將百花繚亂攬入懷裡。接著便道──」

  張佳樂側身拄著頰,細細聽著,聽到這裡便笑了,還來不及轉頭去逗周澤楷,對方便猛地竄了過來,一把摀住他的耳朵。

  我可還沒聽完呢。張佳樂漫不經心地抱怨,「你說了什麼呀?」

  「我……」周澤楷脹紅了臉,訥訥說:「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張佳樂點頭,又道:「那你呢?」

  周澤楷馬上意會過來,忙不迭點頭。

  這樣甚好。張佳樂笑,大眼睛笑得彎起,亮亮的,噙著狡黠的光,迷人得要命,「那你說了什麼?」

  周澤楷張著嘴,支吾半天說不出話,臉倒是越發紅了。而張佳樂就在對座好整以暇地等著他的答案,讓周澤楷更是手足無措。可下一秒周澤楷腦裡閃過一個畫面,一瞬福至心靈,俯身去吻張佳樂的唇,眼裡一片清朗溫柔:「……不可說。」



  誰讓這世上一切情愛戀慕,不可說盡,也說不盡呢。




















 2015_08_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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