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中心】雨、墨蝶、粉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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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中心】雨、墨蝶、粉絲綢

*雖然說要把文都搬來新家這邊,但發現10年(含)以前都太、嗯,所以、就不放了(講清楚
*亞細亞這兩篇會是唯二10年的文ㄚ內XD
*想往前探詢的話、請去本家ㄅ←簡直羞恥play

*自創人物出沒,第一人稱
*時間軸有點BUG,但是基本上發出來的文我都不修正了XD所以還請見諒XD
*以下正文

 



01.

  他總是伴著細雨而來。

  每當他放下傘踏進來時,父親都會放下手中的活兒──不管那有多急亦或是哪個權貴人家要的──恭敬的迎上去。

  耀少爺。

  父親是這麼叫他的,但他看起來沒有富貴人家那財大氣粗,一副高傲自恃的模樣,感覺溫文雅爾的,大概是出身名門的讀書人吧。

  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開布莊的,曾曾祖父那代還兼替人做衣裳,好手藝和獨到的眼光在這個地區打響了名號,替家裡賺進大把銀子,於是這技術也跟著傳了下來。到了父親這代時可以說是最全盛的時候,大概是因為喝過些洋墨水,上海正流行的新式旗袍和洋人的裝束在父親的手下更顯的精緻華麗,內斂卻又開放。自小耳濡目染的我現在倒也能做出幾件像樣的衣服來。

  打有從記憶以來耀少爺一直是我們家的老客戶,可從小到大這近十五個年頭來,每每見到耀少爺看到的仍是那張略顯稚氣的臉龐,好像時光就這麼被止住,停留行冠禮後的意氣風發。

  --可我們卻是注視著耀少爺那幾乎不曾改變的面容,面對著鏡中自己的日益衰老。

我不知道對於此事父親是怎麼想的,但我隱隱覺得他知道些什麼,而那不是現在的我可以知曉的。


  耀少爺出現時外頭大多都是一片細雨濛濛──別小瞧了那細碎的雨水,已經足夠打濕你的衣衫了──,傘上的鮮麗圖案被迷濛水氣給糊成一片斑斕,每次耀少爺的紙傘都會換些新花樣,大多都是精緻妍麗的花卉,鮮豔的色彩和那身絳紅衣裳在雨幕中特別顯眼,大老遠就能看見。

  「耀少爺。」我趕緊上前,小心的接過那把細緻的紙傘。父親絕不讓其他師傅接待耀少爺,若他不在或是在裡頭忙活,便是我來接下這工作。

  「您坐會,喝點茶,父親很快便回來。」

  我從未獨自一人和耀少爺處在同一個空間裡,又是拿茶具又是找茶葉,可說是手忙腳亂,他笑了笑讓我別這麼麻煩,但我仍是堅持的端上茶,是父親喜歡的君山銀針,這時我才想到耀少爺會不會喜歡這個問題,但已經為時已晚。

  我又驚又怕的看著耀少爺端起杯子嘗了一口,他的表情沒有改變,仍是那樣溫和的笑意,看起來似乎並不討厭。

  「丫頭,你怎麼給耀少爺喝這個?」

  就在我給耀少爺添第二杯茶時,父親風風火火的衝了進來,劈頭就是這麼一句,我倍感尷尬的紅了臉。

  「不要緊。」耀少爺擺擺手,讓父親也坐下,「味道挺不錯的阿魯。」

  耀少爺朝我眨眨眼睛,俏皮的笑了笑。
  我羞赧的低下頭,也忍不住笑了。



02.

  我敢說我們家的布料絕對是這個省裡最好看質料也最好的,隨便一個師傅裁出來的衣服都能讓那些挑剔的太太們讚不絕口,更何況是父親親手下去做的衣裳,多少千金小姐和貴族公子搶著要啊。

  耀少爺通常兩、三個月來一趟,尤其在季節交替之時會來的更勤了些,耀少爺本身的衣服做的比較少,大多都是做給他家裡的弟妹們──父親說原先有四個孩子的,那時候還得趕工啊,可現下只剩一個小妹在家,還是剛從其中一個弟弟那帶回來的。

  耀少爺不太喜歡談這事兒,父親也只在很久之前見過香少爺和灣小姐──他們的本名似乎不是如此,但父親這麼叫我也就這麼叫了──,不經意間提起耀少爺總說是自己不好、他不夠堅強不夠強大等等,久了父親和我也盡量避口不談。

  耀少爺還是適合生氣蓬勃的樣子。


  父親正在給耀少爺介紹新到的布料,我也跟在一旁聽著:織錦、綾羅、綢緞、繡幅、緙絲……

  父親總是對耀少爺的光臨看的格外慎重,上好的料子花樣全拿了出來,繽紛的直晃花了我的眼睛,連父親捨不得拿出來的壓箱寶都讓耀少爺給看過了,我看以前那些貝勒格格都沒這麼大排場。

  「您看這絲綢,杭州來的,色正、光澤又好,紅色的剛好給您裁一件新衣服。還有這織錦,用的全是最好的材料,這顏色、這形多好,聽說灣小姐特別喜歡梅花,這白梅刺繡用的是上好的繡線,鮮豔分明,看是要做成手巾還是衣服都行。當今大總統的夫人小姐都穿這種蕾絲料子和洋沙,說是從法蘭西來的,灣小姐很是新潮,做一件送給小姐,試試新式花樣?」

  「這事我做不了主。」耀少爺頗無奈的說道:「小時後還聽話些,現在很有自己的主見啦,今天都是照她要求的買,只怕我擅作主張她又要跟我鬧脾氣。」

  父親不禁哈哈大笑,「要不,下次讓小姐跟著您一起來,我這的金絲繡片少爺是見過的,多漂亮,小姐一定會喜歡。還有珍珠釦子和奧地利來的水鑚想讓小姐看看呢。」

  「只怕大小姐她懶的出門呢。」耀少爺輕嘆,細細端詳手中的白色雪兔毛料,先是用指腹探了探,接著用掌心細細撫觸。耀少爺的手很修長,白皙而柔韌,不若一般讀書人的孱弱,隱隱帶著點勁道。

  「這毛料,給灣做件斗篷剛好呢阿魯。」

  那是父親花了不少銀子買來的,品質極好,好幾位貴族小姐出高價想要都被父親斷然拒絕了,現下卻很乾脆的給了耀少爺,我並沒有其他意思,如果是我,我想我也理所當然的會留下來給耀少爺的。

  但究竟耀少爺之於我們家,是多麼特別的存在?

  父親的性格可以說是古怪,能讓他做到如此地步的人,我還以為這世間不可能出現的。我不曾聽聞有關王家的事蹟,而耀少爺也從不張揚,更顯得神秘。

  「衣服過些天就給您送過去。」

  外頭的細雨早已停了下來,烏雲被撕開了一角,被遮掩已久的光線細碎的灑了下來。秋末的陽光並不強烈,還是會感到些許涼意,雨後的水氣無孔不入的滲透了進來,冷絲絲的。

  耀少爺忘了帶走他的傘,絳紅似血的牡丹。



03.

  遠遠的就看見耀少爺來了,這次出現了兩把傘。

  粉衣白裙的少女撐著傘走在耀少爺前面,粉嫩的梅在素色傘面上開放,枝頭上點綴著細雪,總覺得會有股香氣透出傘面而來。她走的挺快,像是有些迫不及待。今天耀少爺的傘是寫意的墨竹,他仍是這麼不疾不徐的走著,卻讓急性子的少女一個不耐煩,被拉著直直的奔了過來。

  這可把我嚇壞了。
  那個大家閨秀會這樣提著裙子奔跑啊?

  「灣、灣小姐,耀少爺。」我福了福,一個緊張讓我有些口齒不清,「請坐、我去叫父親。」

  「嘛嘛、不需要,過來這裡。」灣小姐朝我招招手,拍拍身旁的空位要我坐下。

  這又把我給嚇壞了。

  平常是因為跟耀少爺還算熟才敢坐下的,現在要我坐到可說是生面孔的灣小姐旁邊我倒真有幾分驚慌,灣小姐看我杵在那兒不動便直接拉著我坐下來。

  灣小姐先是抓起我的手仔仔細細的研究了會,接著抬起頭,瞬也不瞬的盯著我瞧,看的我很是想逃卻又不敢亂動。

  「跟小時候差好多啊,不過還真是個美人呢。」

  好半晌灣小姐感嘆似的說道,她拍了拍我被她緊抓在掌心的的手,然後鬆開了手,轉身端起茶杯。

  「啊、……?」

  我不明白。

  不過灣小姐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她略微嚴肅的看著我,讓我不禁也跟著坐直了身子。

  「手這麼細,刺起繡來一定也很靈巧。今天有個工作要交給妳,願意不?」

  我感覺腦袋一下子懵了,驚訝、興奮、欣喜……等情緒全衝了上來,但那可是灣小姐的衣服呵,那是多麼重要啊,交給還不成熟的我真的好麼。

  我不敢輕易答應下來。

  「那個、我想、父親能夠做的更好──」

  「一定要是女孩來做這工作才行啊,男人怎麼懂我們的心思。」語罷她似笑非笑的揪了耀少爺一眼,換來耀少爺一聲無語的輕嘆。

  總覺得不太對啊,他們兩個之間的氣氛。我不禁分神,此時灣小姐捏捏我的手,像是要我放心。

  「帶我去看看你們的布料,讓妳爹去跟哥哥喝茶聊天吧,我這件衣服要由妳全權負責。」

  「是、小姐。」


  跟著父親這麼多年了,要說對衣料一竅不通是不可能的,但若說像父親那樣專業也太過誇大。我很是忐忑的學著父親那樣鋪開了料子,從箱裡將一盒一盒的花扣樣子和碎鑚寶石全拿了出來,那是父親特地準備要給灣小姐的,全都是現下最好的貨色。

  「顏色我想要亮一些,嘛、花色別太繁複了,我想要素面的,妳可以給我繡點什麼在上頭。」

  我依灣小姐的標準跟要求將好幾種布料收起,灣小姐若有所思的摩娑著滾上金邊的白色緞子,頓時一陣沉默。

  我也覺得應該還能再更的好。

  突然我一個激靈,衝進後頭的房裡去,翻箱倒櫃的才將父親最近買的那絲綢給找了出來,嫩粉色的上好真絲,聽說還將金子拉成細細的絲線給織了進去,平滑而帶點韌性,隱隱閃爍著光。

  我看見灣小姐見到這絲綢時眼底的光采。

  「真好看啊……」灣小姐讚嘆道,「妳說要做什麼衣服好?」

  「給您作件旗袍?」

  「別,中規中矩的多老土。」灣小姐斷然拒絕,把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

  「上海那現在正流行新式的呢,開叉的,還配著玻璃絲襪穿。」

  灣小姐思索了下便答應了。

  對了。灣小姐又湊了過來,悄聲吩咐付了幾句。
  我越聽越是皺眉頭。

  「這樣好麼……」

  「我相信妳可以的。」灣小姐朝我燦爛的笑,「只有妳知道什麼花樣最適合它了。」

  我羞赧的歛下眼睫,心裡不免有些得意。

  「那麼,衣服過些天給您送過去。」

  「別麻煩了,我自己來拿吧。」

  灣小姐擺擺手,回過頭喚著耀少爺說想回去了。

  不管是耀少爺還是灣小姐都是很奇特的人啊。
  我恍忽的想,就這麼呆呆站著,直到父親送走了他們倆,端著茶坐到我身旁,還是那君山銀針。

  「……那絲綢是特地留下來給妳作嫁衣的啊。」父親看了我好一會,悠悠的嘆息。

  「總會有更好的料子出現的。」我低下頭,將手中的墨色繡線絞的亂七八糟的。

  「當年妳母親也是這樣,把我要給她做新衣的布賣給人家了。」父親好氣又好笑的搖搖頭,「既然都是心甘情願,那妳哭什麼呢,傻丫頭。」

  我沒作聲,只是沉默的抹去臉上的涙。

  耀少爺還是沒帶走他的傘。



04.

  灣小姐沒能來得及將衣服拿回去。
  戰爭開始了。

  父親打發那些師傅們回鄉去了,偌大的店裡就剩下我們父女倆,顯得有些冷清。父親並沒有要到哪去避避風頭的意思,他說我們家世世代代就算遇到戰爭遇到災難也未曾離開過這個地方,當然我們也應當如此。

  我倒沒所謂。時代的動盪讓那些華美的布料漸漸蒙上層灰,我現在的工作便是每天將那些料子給整理一下,偶爾拿出去吃點陽光。

  日復一日的那些軍/閥首領邊說著冠冕堂皇的理由邊將中/國分割、絞碎並占為己有,耀少爺也要跟著到戰場上去,臨行前將他心愛的紙傘一股腦的往我們這兒放。

  照這樣看來,先前留下來的那些傘,是不是早有預料?


  耀少爺來了,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他婉拒父親遞上的茶,一身戎裝看的我跟父親頓時傷感了起來,我們不是沒想過會道別,只是沒料到會這麼快。

  原來耀少爺是軍人麼?我這麼問他。

  「不。」歛去表情的耀少爺少了那份溫潤,感覺銳利了起來,「應該說是我的宿命。」

  宿命。
  這個詞是不是太過沉重,連耀少爺都扛的力不從心。

  「小灣訂的衣服,麻煩妳替她保管了。」

  我萬分慎重的點了頭。

  耀少爺長長的吁了口氣,將一個大的有些顯眼的盒子遞給父親,「還有這個,到時後替我交給她。」

  父親打開盒子一看,是那天耀少爺在我們這做的斗蓬。

  「您可以自己交給小姐的。」父親不解。

  「她不會收的。」耀少爺沉默了好半晌,「從我放開了她的手的那一刻開始,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的。」

  耀少爺平靜淡漠的面無表情,但他眼裡的哀傷悲愴卻讓我想哭,灣小姐隱隱透出對耀少爺的不信任跟不諒解,在那天全被我收進眼底。

  怕是耀少爺早就明瞭了吧。

  「只要是耀少爺的吩咐,我們一定會做到。」

  「那就多謝了。」

  放心的點點頭,耀少爺站起身,他拒絕讓父親送到門外,背起行囊獨自一個人離開,背影年輕的像是初次踏上砂場的懵懂少年。

  時間在耀少爺身上仍是被打住的,停止在那意氣風發的成年禮過後,但卻像是報復般的將這幾千年來歷史中的滄桑和哀愁,全給織進了耀少爺的生命裡,細而密的,理也理不清。

  我仍舊整日打理著架上的布料,外頭的動盪不安與我無關,改朝換代政權轉換對我而言也恍若隔世。我沉默的伴在越趨衰老的父親身旁,保管著灣小姐沒有取走的衣物跟耀少爺的傘,偶爾咀嚼著那雪白斗篷上遺留下的懊悔和愧歉。


  經過了好多年,耀少爺再次踏進店裡,帶著滿身的飛砂和煙硝。鬥爭過後的疲倦充斥在他的臉上,他頹然的捧著茶,任熱氣和茶香薰蒸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

  耀少爺告訴我灣小姐不會來了。

  灣小姐也離開了那個家,或許是永遠。



05.

  我記不清又過了多久,只記得父親是在睡夢中安穩的離開的。
我只讓布莊曾經聘請的師傅們來祭拜他,還有耀少爺。

  父親生前將店裡所有的布料全部裁成衣服要給耀少爺,他原本不收的,可聽到這是父親的遺願後,便默默的接下了。

  現在的時代不同了,像我們這種手工給人做衣服的遲早會沒落的,洋人的紡織機作起衣服來可快了,縱使不夠細膩但也沒人會察覺的,想想,那可是西方來的東西啊,能差到哪去麼?

  這就是現實呵。

  那些擱在角落的紙傘也完璧歸趙,除了灣小姐的衣裳和那件斗篷,這店就什麼都沒有了。耀少爺要我別等灣小姐,但我卻十分固執的打算就這麼守著,用我的年華和青春,直到那件粉色旗袍被主人取走的那天。

  「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輕笑,「我想讓灣小姐看看,我親手給她繡上的圖案,杭州來的繡線,那墨色純的發亮呢。」

  耀少爺沉默不語。

  「我們家,世代都是奉獻給中/國的。」我望向耀少爺,「是麼,耀少爺?」

  「……你已經知道了啊。」

  「是,而我會守著這個秘密死去。」

  我們家族是唯一知道這件事情的人,直到父親死前的一句話我才明白,原來我們歷代祖先的辛勤全都是為了同一個人,為了腳下這片土地的意識體,為了中/國。

  而我,會讓這個家業,讓這個秘密,在這即將脫胎換骨的全新時代,跟著我的骨殂,跟著這顯得陳舊的年代,一起深深埋進地底。我們的存在不再被需要,注定終身要為耀少爺服務的我們,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將這秘密塵封、抹去,化作煙塵。

  耀少爺重視的便是我們重視的,耀少爺希望的便是我們希望的。

  「我相信灣小姐終究是會回來的。」

  「妳不需要做到這樣的阿魯。」耀少爺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我給打斷了。

  「放心,耀少爺。」我說,語氣是少有的堅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們家世代都流著固執的血液,我們對衣服對美的執著更勝於一切,我們生來就像是要掌握著各式的料子,每件衣服對我們而言都是一種驕傲,是我們的至親也是我們的孩子,我這生的心願就是看見那我嘔心瀝血裁出的衣裳,能有被灣小姐穿上的一天。

  「我不會離開,您的東西,我也會完好的交給灣小姐。」

  耀少爺長長的嘆了聲,見勸不動我便不再多說。

  「喝杯茶再走吧,怕是以後很難再見到您了。」

  耀少爺欣然答應了──縱使表情仍是悶悶不樂的──,我給耀少爺端上了君山銀針,終是忍不住紅了眼框。耀少爺解下他繫在頸上的玉珮遞給我──那是家中第一代祖先奉上的,象徵付出和絕對保密的信物──,這表示我們家的任務已經達成,將在我這代獲得自由,同時也迎來終焉。

  我深深朝他鞠躬,眼淚撲簌簌的掉。


  最後我送走了耀少爺,將自己往後的歲月跟那件絲綢旗袍緊緊拴住,用墨色繡線密密缝起,在這老房子裡深深紮下了根。

  我無怨無悔。



06.

  最近連走路都感到力不從心。

  耀少爺幾天前來了一趟,匆匆的坐了會喝碗茶後又起身告辭。面對著耀少爺那幾十年不變的面容我總有種我仍是十幾歲少女的錯覺,但送走了耀少爺後才又再次驚覺自己早已是遲暮之年了。

  莫名的惆悵。

  掛在屋簷下的風鈴受到被攪動起的氣流影響而叮噹作響,我一怔,緩緩回過身子,灣小姐沐浴在午後那過分溫暖燦爛的陽光下,帶點疑惑的打量著這幾乎已經搬空的古宅,接著望向我,用著不確定的語氣喚著我的名字。

  「好久不見,灣小姐。」我朝她點了點頭。

  灣小姐輕抿著唇,歛下了眼睫。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我終是等到了這天。

  我細心抹去了昔日作業台上積下的灰塵,打開層層包裹的油紙,以無比虔誠的態度取出了那件旗袍,小心翼翼的展開,嫩粉色的絲綢延展著柔韌的光澤,從未接觸到空氣使她依舊光鮮如新。

  「試穿看看吧,好讓我給您修改。」

  自下襬延伸而上的蝶是我一針一線親手繡上去的,用的是極好的墨色繡線,手工水鑽綴花邊,雪白色掐牙,花扣的樣式同樣是鮮白的梅,小巧的綻開在襟上。以前十分流行新潮的長旗袍現下卻顯得老土,我不甚滿意的搖搖頭,打算重新改過一次,可灣小姐卻說不需要。

  「這樣很好,我很喜歡。」灣小姐輕輕吁了口氣,「我就知道妳能繡出最匹配的圖案來。」

  「不敢。」

  灣小姐理了理衣裳,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我拿出杯子往裡頭注了茶,看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想說點什麼呢,小姐。」

  她怔了會,「妳不會笑話我吧?」

  我微笑不語。

  「……小時後我都會跑到花園去抓蝴蝶,這時候大哥都會畫隻蝴蝶給我,要我把那些蝴蝶放回去。」

  「就算只是用墨汁畫的,不像真的蝶兒那樣鮮豔,但大哥畫的比真的還好看。」

  「他說那些蝴蝶多可憐呵,她們喜歡自由自在的,別抓著她們了。」

  「可他卻把我像蝶一般的保護在牢籠裡,別人打了他要搶,受了傷的他也只能無力的送出去。」

  「我知道他百般不願,但我怎麼會甘願被當成物品一樣被肆意的拋來揀去!」

  「而現下我自由了,他再也管不住我再也束縛不了我了!可是被關久了的蝴蝶,翅膀都僵硬了啊……」

  接著便是長久的沉默,茶涼了我便換上新的,然後注視著那杯茶直到它溫度盡失,週而復始的再度添上。灣小姐像是在隱忍什麼般的直直看著衣上的蝶,那絲線純的發亮,竟像是未乾的墨跡。

  怨對、失望、憤恨、不甘。

  「我無力解開你們之間的結。」我道:「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係總是理不乾淨的,像耀少爺說過的,那是宿命。」

  戰爭、背叛、利益、分離。

  「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們這結,縱使用剪子也是剪不開的。」

  誤會、爭執、偏見、謊言。

  「這東西,耀少爺請我要交到您手上的。」

  我抖開了那件雪兔毛斗篷,蓬鬆厚軟,只是最近這大熱天啊,不曉得又要擺上多久才能穿了,更何況灣小姐那是四季如春哪。

  「……我小時候一直吵著要的,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無意識的絞著手中柔軟的布料,怔怔的望向遠方。我沒有出聲打擾,僅僅是陪著她就這麼坐著,直到太陽西沉。


  最後我頗失禮的僅僅目送著灣小姐離開,坐久了一時間很難起的了身,果然是老了啊。幸好灣小姐並不介意,體貼的讓我繼續坐著。

  我完成了耀少爺的請託,也完成了我一直以來放不下的執著。能看見那件衣裳有被穿上的一天,那麼我的付出我的等待便值了。

  了無遺憾。



07.

  好累呵。

  我坐上父親生前最喜歡的椅子,讓君山銀針的香氣伴在一旁。今天外頭飄著絲絲細雨,像是往日耀少爺會出現的日子。

  那傘啊,絳紅似血的大牡丹啊,上回耀少爺來拜訪時又帶來了,卻又忘了拿走,下次要提醒他才行。

  上了年紀就是這點壞,隨隨便便就累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留下一室寂靜。
  再也了無生息。








────────雨、墨蝶、粉絲綢。



















 2013_08_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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